贵阳疫记
贵阳的秋,向来是悄无声息地来的 ,它不像北平,一入秋便满城尽带黄金甲,那是一种爽快利落的宣告;贵阳的秋是腼腆的 ,带着山城特有的、湿漉漉的潮气,一点一点地,把城的颜色从蓊郁的绿里 ,浸染出焦糖的边 、月白的底,可今年的秋,却来得格外迟,也格外清寂。
因为疫情,这城的呼吸变了 。

往日里 ,贵阳的早晨是从一碗热气腾腾的肠旺面开始的,晨曦初露,街巷里便已氤氲着红油与脆哨的香 ,食客们或坐或立,捧着青花大碗,埋头呼哧呼哧地吃着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,那是对一天生活最热烈的迎接,可如今,那些熟悉的摊铺早已关了门 ,只留下卷帘门上喷印的“牛肉粉”“湖南面”几个大字,在秋风里沉默着,街道空了 ,像一条被抽去了水的河,偶尔驶过的公交车,戴着蓝色的口罩 ,里面载着一两个零星的、也戴着口罩的乘客,像一个个孤独的、移动的岛屿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这座城市 ,这是我熟悉的城市,却又仿佛是一座全然陌生的 、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寂静森林,远处的黔灵山依旧黛青着,只是那弥漫的山岚 ,像是它发出的一声悠长的、无可奈何的叹息,山脚下,甲秀楼依旧立在南明河中的鳌矶石上 ,飞檐翘角,姿态玲珑,只是那往日里游人如织的浮玉桥 ,如今空空荡荡,只有桥下的水,日日夜夜 ,无悲无喜地流着,我想象着那楼中心,是否还留存着百年前文人墨客的谈笑声?那水中的倒影,可曾见过今日这般的清寂?
“疫情 ”这个词 ,像一张无形的、巨大的网,轻轻地 、却又不容分说地罩住了这座城,它藏在我们戴了许久的口罩后面,藏在每一次出门时下意识掏出的手机里 ,藏在彼此之间那隔开的、一米有余的距离中,它藏得那样深,深到与我们的生活融为一体 ,如影随形,它在新闻里,在喇叭里 ,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,可你伸出手去,却什么也捉不到 ,只感到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胸口的闷。
这种闷,让人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,我忽然想起一些极琐碎 、极久远的事 ,想起多年前,也是一个秋天,我和友人坐在花溪公园的河边,看黄金大道的梧桐叶飘落 ,叶片打着旋儿,像一艘艘金色的小船,落在水面上 ,又悠悠地荡开,我们什么也不说,只是坐着 ,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慵懒而绵长的,友人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光,她眯着眼笑 ,那笑声仿佛还在耳边,清脆脆的,落在水里 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可如今,她在电话里说,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小区了 。

我忽然想,这“疫情”究竟是什么呢?它似乎并不仅仅是一种病毒 ,一种疾病,它更像是一种时间里的刻度,把生活生硬地切割成“之前”和“之后 ” ,它让“日常”这两个字,变得前所未有的珍贵,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、理所当然的拥抱、街角的偶遇 、菜市场的讨价还价、火锅店里的喧哗与烟气 ,如今都成了一种遥远的、近乎奢侈的念想。
贵阳人爱吃,这种爱吃,不只是果腹 ,更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烈而坦荡的抒情,那大街小巷里飘散的,是烙锅的香、丝娃娃的酸辣 、恋爱豆腐果的滑嫩 ,那是一种活生生的、带响的、有颜色的生活,它不精致,却自有一种蓬勃的 、来自山野的野性与生机,可现在 ,这些味道都藏了起来,藏进了各自的家门里,做饭的人便格外用心 ,仿佛要将那无处安放的、对“日常”的渴望,都倾注在一锅热汤、一碟小菜里,厨房的烟火气,成了这个秋天最慰藉人心的风景。
午后 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,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,然后是志愿者拿着小喇叭喊话的声音,提醒着大家做核酸的注意事项,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着 ,带着一丝嘶哑,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我走到窗边,看到穿着白色防护服的“大白 ”们 ,在临时搭建的蓝色帐篷下忙碌着,队伍排得很长,大家都安静地等着 ,没有人说话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淡淡的 、幽蓝的影子 。
那一刻 ,我忽然觉得,这寂静里,并非只有孤独 ,还有一种无声的、坚韧的秩序,像这城里那些古老的、被雨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板路,沉默 ,却能承受一切,这些戴着口罩的面孔,这些安静排队的身影,这些在电话里互致问候的声音 ,都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,而寂静,也是一种声音 ,一种属于此刻贵阳的 、低沉而有力的声音。

暮色渐渐四合,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、暧昧的紫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,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,却又仿佛每一盏 ,都在诉说着一个关于“家”的、相似的守望,我想,也许明天 ,也许后天,也许不久的将来,街巷里又会重新飘起那熟悉的 、牛肉粉的香,人们又会摘下口罩 ,露出彼此的脸,笑着说一句:“哎,你也在啊。”
那时 ,这城便又活过来了,像一棵被春风拂过的、古老的银杏,看似枯槁的枝头 ,又会迸发出嫩绿的、生机勃勃的芽,而这一段带着口罩的、寂静的 、被疫情偷走的日子,会变成一段记忆 ,沉在这座城的底部,像南明河底的沙砾,在不为人知的地方,静静沉淀 。
贵阳的秋 ,终究是会来的,带着它的雨,它的雾,和它那湿漉漉的、坚韧的、属于生活的芬芳。





